花海那个地方

来源:嘉峪关日报2019年01月14日字体:

花海那个地方

孙忠信


说到花海,如果你以名取义的话,一定以为那里是草木连天、鲜花遍地,一片花的海洋。其实,并非如此,在上世纪早些年那里没被开发之前,它只是一片人迹罕至的荒漠。因有玉门人打的一口老井和离老井不远的一泓积水,过往的驼队,可以在此停下脚步,为骆驼储存水,以备走完下一段的路程;因积水潭边有丰茂的水草,奔往边塞商贸口岸的马帮,可以在此驻足放马,搭起帐篷过夜,垒起简单炉灶饱腹。至于花海这个名字,也只不过是人们看它具有垦殖的远大前景,将来一定会是一片花的海洋的臆想之作。这其中分明潜藏着无限的期许,人们多么盼望这里是一片五谷飘香、瓜果满园的万亩良田啊!

上世纪60年代初,玉门油矿在花海北部老井那里,将一片绵延起伏的沙丘推平,开垦成土地,取得了变沙漠为良田的成功,办起了农场。

1964年酒钢第二次上马,市内人口骤增,粮食和蔬果供应紧张。为了解决供应不足问题,公司派人在嘉峪关周围寻找可以开荒种植粮食和蔬果的地方,结果发现在玉门油矿农场南面距嘉峪关约五六十公里处有一片荒远边地,虽被黄沙覆盖,但却疏疏落落生长着红柳和梭梭,且时有野兔、黄羊、山鸡出没,似有生机,料定这里可以辟为良田。于是,选了一块约有百余亩的地方,加以开垦,作为试验田。经过两年种植,效果良好,获得丰收。

1966年,酒钢公司以千军万马之势,打响了开垦花海的“战役”。如果说是战役,开垦这片盘古至今无人动过的边远荒滩,也确实要付出难以想象的劳役之苦。一无生活水源,二无安身房舍,环顾四野,空荡荡一片。红柳、梭梭虽然稀疏,但盘根错节,根深蒂固,要一镐一镐地刨掉,筛石除沙,似乎要把一个千年戈壁翻个个儿,谈何容易?唯一令人开心的是,这里天高地阔,晨有丹粉朝阳,早早地就给大地披上一层橘色轻纱,加之沙鸥的盘旋、咕咕鸟的啼啭,真是千般灵秀,风情万种;傍晚,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一轮红彤彤的夕阳,无遮无掩地卡在远方的地平线上,就好像案板上托着一个硕大无比的金色绣球。

我所在的单位,是最早去花海垦荒的。1968年3月的一天,一大早,单位全体人员在百货大楼门前集合,人人头戴披肩防尘帽,肩扛铁锹或镐头,好像弓箭在腰、准备出征的斗士,坐了满满5大卡车。还有几辆汽车满满地装着用品和器材。车队大约在现在的汽车北站处就上了通往花海的石子路。

一路颠得人们昏昏沉沉,个个灰头土脸。到营地后,第一件事就是建造房屋,安排住处。所谓房屋,就是挖掘地沟,在上面搭上“人”字形房架,在房架上铺上席笆,做成棚子,再在地沟铺上油毡纸和草席,大家都叫它“地窝子”。厨房和食堂也是“地窝子”。吃水是用汽车装着一个铁制水箱到几十公里外那个老井处去拉。由于没有像样的路,汽车在沙漠上行走难度很大,拉一次要整整一天工夫。由于水金贵,用水实行分配制。

我负责分配水。有一天,我去司机老赵住的棚子,发现他地上的大盆小盆、罐子、桶子,每个都装着水,我越看越别扭,气不打一处来,就脱口说:“老赵,你真好意思!”老赵是个“闷葫芦”,生气也不吭声,之后好几天不和我说话。过后才听别人说,老赵每天分到的洗脸水都舍不得用,留下来给汽车水箱装水用。为了改善伙食,老赵常常开车去打猎。黄羊和野兔到处可见。那时它们见人不避、见汽车不躲,似乎这里本来就是它们的领地,神圣不可侵犯,只是对这些不速之客感到很好奇,每当老赵停下车来,总能抓住个把野兔或黄羊。

我们每天早出晚归,冒狂风,顶烈日,一锹一锹,一镐一镐,用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开垦出了第一片约有200亩的耕地,并种上了小麦、玉米和蔬菜,秋天取得了较好的收成。我们用丰收的喜悦迎来了1969年的春节。那一年的春节,就不用说过得多么殷实和快乐了。被安置在农场的那些职工家属常住户自不必说,就连家在城里的职工也都不愿意回家过年。食堂喂养了两头大肥猪,老赵有一手杀猪和灌血肠的好手艺。他杀猪一刀致命,猪不受罪。他把接下的猪血加入各种调料,搅拌之后灌成血肠,放在煮肉锅里煮熟,就别提多好吃了。我们之中大多数是东北人,杀猪那天,一锅猪肉酸菜炖粉条,一盘血肠,皮冻蘸蒜泥,吃得大家连姥姥家姓啥都忘了。人们充分体会到“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快乐。

开春的时候,单位不知从哪里拉来好几卡车白杨树苗,我们就围绕田边把树苗栽成防风林带。如今,那些白杨树已长成一搂粗了。为了解决用水问题,我们打了几眼机井。后来又同别的单位一起,日夜奋战修筑了一座水库,堤坝筑得老高老高,一眼望去,十分雄伟壮观。不久,从石关峡那边引水入库,形成了一座镶嵌在戈壁滩上的人工湖泊。清清的湖水,平如镜面,映入蓝天上的云朵和堤坝边的野花,风光旖旎,美丽如画;湖面上水鸟翻飞,春燕嬉戏;南飞的大雁,停下煽动的翅膀,入湖栖息;成群的野鸭,在湖里游来游去。孩子们在浅水处笑闹玩耍,大人们三五成群在大堤上徜徉、凝望不远处迎风翻滚的麦浪。

数十户被安置在这里的职工家属,在这里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大家白天在田间劳动,入夜围坐在一起打牌聊天,听半导体收音机。不过,夜里也有惊心动魄的时候。一是夜深人静时,野狼的嚎叫声,令人毛骨悚然,难以入睡。二是夜里突然刮起龙卷风,飞沙走石,常常可以把房盖掀翻,房里的人只好抱着被子去邻居家过夜。

尤其令我至今难以忘记的一件事是,一天夜里,我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喊:“老赵不行了!”我赶紧跑过去,只见老赵直挺挺地躺在那里,他走了!我两眼直直地望着老赵,望着地上装满水的那些盆盆罐罐,心头一阵酸楚,不觉潸然泪下。别的司机开着老赵开的那辆车,连夜把他的遗体送回城里。那时没有电视,更谈不上看“养生堂”之类的养生节目,对医学常识一无所知。现在回想起来,老赵走得那么突然,肯定是心梗或脑梗什么的急性发作,因远离市区,来不及抢救。过后大家谈论起来,都说怕过下一个春节,怕那时想起老赵做的血肠心里难过。

有了我们单位办农场成功的经验,酒钢各二级单位以及市属一些企事业单位,共有四五十家,也纷纷来到花海开荒办农场,“跑马圈地”,各占一方,场面十分火爆。我们的成功,也进一步坚定了公司大力发展花海的决心,在当时建设资金十分紧张的情况下,仍拨款架设了由市内向花海的高压电线,修筑了通往花海的沥青公路,造林植树十余万株,修建房屋500余间,同时办起了小学,成立了卫生所和农机修配厂,开办养鸡场和食品加工作坊,多家商店面铺相继开张,一时间花海宛若一个小镇了。

上世纪近30年间,花海成为酒钢乃至嘉市农副基地。它生产的粮油补充了市场的供应不足,它以鲜嫩的蔬菜丰富着城里人的餐桌,它以香甜可口的瓜果梨桃大饱城里人的口福。花海对钢城的贡献,功不可没。

然而,1983年以后,花海农场的管理模式不断变化,各厂矿人员陆续撤离,特别是1985年,公司为了解决老职工家属农转非户口,花海农场的大部分农业人口农转非进城,树木开始枯死,土地有很大一部分沙化荒芜,回归大自然了。作为当年开发花海的亲历者,前两年我曾有机会去过那里一次,发现这片曾经繁华一时的绿洲多年来由于风剥雨蚀、石侵沙吞,地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水库大坝已失去了当年的雄姿,很多从前的设施已成痕迹,面对此情此景,不禁心中生出许多感慨。所幸,目前尚存1万余亩可耕良田,成为祁牧乳业5千余头荷斯坦良种奶牛草料种植基地,继续为钢城人民做着贡献。

花海,曾经的这片绿洲所留下的遗迹,似乎在诉说着这里半个世纪以来的兴衰历史。它留给人们的不只是艰辛与苦涩的回忆,还有甜蜜和温馨的往事。


作者:孙忠信 责任编辑:李沛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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