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优秀传统文化焕发出迷人的光彩——兼评《马家窑的光芒》

来源:2018年12月11日字体:

马家窑文化,是黄河上游新石器时代先民创造的最灿烂的文化,它不仅是工业文明、农业文明的源头,还是世界彩陶发展史上无与伦比的奇观,堪称彩陶艺术发展的顶峰。近日,笔者在甘肃日报上读到《马家窑的光芒》一文,刚看标题,我条件反射般的认为,这可能是一篇比较艰涩难懂的,专门研究介绍马家窑文化的专业解读文字,但当看到作者是大家非常熟悉的诗歌大家牛庆国时,我在想,能把诗歌写得那么接地气,那么有浓厚生活味的知名诗人,他是怎么写马家窑文化的。抱着这种心态,我开始浏览这篇文章,立刻就被牛庆国妙趣横生、浅显耐读、生活味道十足的文字所吸引。

传统文化怎么活起来,我们看看《马家窑的光芒》这篇文章就知道了。作者首先从介绍“气喘吁吁地爬到了马家窖遗址”开始,“当地的朋友告诉我:右手山崖上坑坑洼洼的地方就是出土了彩陶的马家窑。但那里除了坑坑洼洼的红土,还是坑坑洼洼的红土,像陶窑的火还在燃烧,只是现在连一个陶片都看不到了,完整的彩陶被那个叫安特生的外国人挖走了,安特生没发现的被后来的中国人挖走了,他们不小心挖破的陶片也被后来寻找马家窖的人们捡走了。” 接着写自己的感受:“遗址上看不到陶罐,就到博物馆去看。走在那些陶器中间,就仿佛走在远古的陶窑之中,一件件看过去,心里便慢慢升腾起一种苍茫的时间感和对古人的崇敬感。忽然一回头,恍惚间觉得走在身边的几个人每一张脸庞都像陶罐,不知他们看我的脸是不是也像一个陶罐,我没有好意思问,当然我也没有把自己的感觉告诉他们。”

现如今,人们一谈到传统文化,特别是介绍那些类似陶罐、瓷器、青铜器等与文物有关的文字,就会产生一种畏惧感,似乎要经受冷冰冰严肃而专业生涩的文字考验,“仿佛要去翻动积沉的落灰”。但牛庆国介绍这些古陶罐,却从最生活化的水开始,并巧妙地借助彩陶博物馆的馆长做进一步介绍:“你看这上面画的水波纹,那是先民们对水的敬畏和歌颂。后来,他们看到蛙可以自由自在地在水里出没,又能在陆地上生存,于是又产生了对蛙的崇拜。你看那时的蛙画得多真实,眼睛、腿都画得很具体,充满了对蛙的敬仰之情。但到后来对蛙的画法渐渐地就变形了,越变越像我们现在看到的龙的形象了。”这个时候,默默无语的冷冰的马家窑陶罐好像有了温度,并且已经瞬间就像青蛙一样在眼前跳了出来,好像我们接触的不再是5000年左右的古陶罐,而是跃入眼帘的“青蛙”和给我们带来吉祥的“龙”。此时此刻,哪里还有一点点古陶的冷峻呢?

随着牛庆国笔触的继续,这时,陶罐“活”起来、“动”起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在那些有土地崇拜内容的陶罐中,我看到其中一件的图案很特别,在大螺旋纹四面的空隙中画着四个黑彩人物,人物迈开大步行走在田野上,甩开两臂,张开五指撒种,撒出的种子漫天飞舞。”

于是,刻板、冰冷的陶罐越来越鲜活地走近我们的生活之中,并且与我们的生活密不可分:“远古先民就是用这种方法把种子撒到土里的。这种撒种的方法至今还在乡下沿用,比如种胡麻、种谷子、种糜子都是这样撒种子的。为什么这些作物不用耧播种,而要用手撒呢?因为这些种子不能埋得太深,否则当它们的苗长出地面时就没有力气再长了,甚至有些种子还会烂在土里,必须把种子撒在地面上,然后轻轻一耱就可以了。当然有些种子则必须埋得深一点,比如麦子就必须用耧播种,而且还要耱得扎实一些。而种土豆则需要更深一些,因此必须用犁把地犁开了垄沟,把土豆点种到垄沟里,用耱把垄沟耱平了,土豆就能扎下根。”

更妙的还在于古陶罐马上衍化成为我们身边的好朋友、好伙伴,您瞧:“看着陶罐上的那四个黑彩人物,我感到亲切,像是在老家的山坡上遇见了四个迎风撒种子的乡亲,一个是张三,一个是李四,第三个是王麻子,还有一个应该是黑蛋子。如果真是在老家的山坡上,我一定会走过去喊他们一声大哥,让他们和我一起坐在地埂上歇息一阵,然后抽上一锅他们的旱烟,或者我掏出兜里的纸烟,一人一支,抽着烟谝谝闲传,说说村里的人和事儿,但博物馆里是不能抽烟的,因此,我摸了摸口袋也就作罢。”多么美妙的语言,多么鲜活的生活,多么亲切的人物,多么独特的感受。与“黑蛋子”这些伙伴是什么感情?那可是不锈钢的感情,杠杠的!这还是“马家窑陶罐”吗?如果是,此时此刻,这些陶罐怎么显得是如此可亲可爱呢!

“有什么样的心灵,就有什么样的眼睛,有什么样的眼睛,就有什么样的取景框,就有什么样的作品。”人民日报海外版文艺部主任刘琼说,“真正好的作品,一定是作家聚拢了一大盆生活原料最后提炼出的那一小瓶精华。经验的底料越足,提炼的浓度越高,作品才越有信息量,才有可能写出本质,写出彼在,写出飞翔感。如果作品缺乏现实感,与时代、生活和人民割裂”,还有什么可读性呢。牛庆国的作品显然是“底料充足”,显然是与人民群众的生活紧密相连的,所以才那么耐读,那么充满生活感和趣味感。

这还不算,更生动的还在后面:“还有一个特别的陶罐,就是太阳神鸟罐,当然这是我的命名。面对这个陶罐,我想起了我国古代后羿射日和凤凰涅槃的故事。传说中天上的那十个太阳,多像节日里放飞的红气球,而那个后羿像不像我们偶尔在公园门口看到的打气球的人呢?前面的墙上挂了几个气球,隔开几步,举了气枪‘呯’地一下打灭一个,又‘呯’地一下打灭一个,当然不是,后羿是勇士,他更像射击运动员,他举枪打掉的是远处飘过的飞碟,最后一个飞碟,被他打到边上,转了个弯掉到别处去了。”古老的陶罐在这里又与古代后羿射日和凤凰涅槃的故事联系在一起,而且就现身到我们经常出入的公园门口了。这个时候,站在马家窑陶罐前的已经不是诗人牛庆国了,而是一个调皮的正在瞄准或者在观赏公园门口打气枪的小顽童。

文章读到这里,我想到一位“网红”,就是善于把古代文学讲得妙趣横生的华中师范大学教授戴建业。在这位老教授嘴里,诗仙、诗圣、初唐四杰都变成了非常有趣的“笑料”,但他丝毫不恶搞,半点不亵渎,只不过是把现场听众带入了唐代,带到了诗人的生活里,带到大家的心里。有人说,“有趣,无非是能穿透有形,看到无形,穿透隔膜,看到共通,穿透时光,共享人性之乐。”读着牛庆国《马家窑的光芒》中的文字,我觉得尤其如此。

当然,刚打完气球,牛庆国接着“脸色一变”,他马上又成为联想丰富、学识渊博的解说家,用他读到的见解,把马家窑陶罐的知识和相关历史传说故事给我们“普及”了一把:“后羿应该是人类最早的射击冠军,而给他胸前挂上金牌的是那只涅槃的凤凰。当凤凰救治好了受伤的太阳,并用燃烧自己的方式把那个太阳推举到天上时,那太阳像不像一枚金光闪闪的金牌呢?但古人没有见过奥运会的金牌,他们只能把太阳想象成一只飞翔的鸟,像凤凰一样的一只鸟。传说中凤凰涅槃的地方,就是现在的山东日照市,在日照市有个‘太阳鸟’的雕塑,塑的是一只燃烧着的凤凰。相传世界上真有一种鸟,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朝着太阳的方向飞去,那该就是轮回的太阳鸟吧!这件彩陶属于马家窑马厂类型,圆圈内画着‘卐’字符号的图案,让我很感兴趣。据当地博物馆的研究:这个圆圈表示太阳,圆圈里的‘卐’字符号,像一只飞动的鸟。”

我们都知道,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根和魂。但要真正让优秀传统文化纷纷走出“故纸堆”,以时尚有趣的形象“飞入寻常百姓家”,就必须融入生活、连接当下。诗人牛庆国名副其实地做到了这一点。我们从牛庆国娓娓道来的文字里,了解了马家窑陶罐,普及了一些马家窑历史文化知识,也和牛庆国一起体会到“从博物馆出来,站在地上仰望西沉的太阳,感觉那真是一只展翅飞翔的鸟”的感受。

看来,高手最大的特点就是“越是深奥的东西,越用浅显简单的语言”来表达。其实,马家窑陶罐,也是古人生活经验、思想与表达的高度浓缩。这种浓缩采用的是图案和色彩艺术。在这里,诗歌大家牛庆国看懂了这些,品悟到这些,但他表达的方式却显得尤为与众不同,他把马家窖陶罐这样古老经典的文化,写得那么接触地气,那么亲切可爱,那么富有生活味道,那么富有动感和传神。可见,文章的创新方式、创新表达是多么重要。

我特别喜爱“乡土诗歌”,以至于我的诗集也用《聆听乡村的寂静》这一带乡土味的名字命名,读了牛庆国的诗歌,我自认为是找到了最偏爱的“乡土诗歌”,但直到听了他的一次讲课后才知道,诗歌是不分乡土诗歌和非乡土诗歌的。尽管我们在他的诗歌中,能见识到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大山、沟岔、苦河、毛驴、杏花、冰草、农田、庄稼和麦场,也有伴他成长的秧歌、社火、唢呐,还有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至亲至爱的父老乡亲。”有人评价牛庆国是“用土话给土地写诗”,其实,诗歌最注重的还是真情实感和独特感受,正如刘琼所说,作家如果“缺乏对扎实现实生活的关注和停留,文本不能一刀切入生活,也就不能切入读者的内心,不能产生痛感和幸福感”,而牛庆国的这些作品无疑是能够让人产生痛感或者幸福感的,这种表达最深沉、最真挚、最厚重感情的方式是他独有的,别人很难模仿。

文学是大众的。从省作协在嘉峪关市举办的“甘肃省文学创作骨干研修班”上听牛庆国的讲课,他说,“诗歌最基本的要求是说人话,说真话,说实话,说大家能听得懂的话!”牛庆国的每一篇作品首先是让人能看得懂,读出味道,比如,在诗坛评价非常高的《杏花》中他是这样写的:“杏花 我们的村花//春天你若站在高处/像喊崖娃娃那样/喊一声杏花/鲜艳的女子/就会一下子开遍/家家户户 沟沟岔岔//那其中最粉红的/就是我的妹妹和情人/当翻山越岭的唢呐/大红大绿地吹过/杏花 大朵的谢了/小朵的也谢了//丢开花儿叫杏儿了/酸酸甜甜的日子/就是黄土里流出的民歌/杏花 你还好吗/站在村口的杏树下握住一颗杏核/我真怕嗑出 一口的苦来”。多么平实朴素的表达,多么有味道的语言,多么动感情的话语,这哪里还分得清是诗歌还是在诉说衷肠。我曾经有过这样切身的感受,就是当有人朗诵牛庆国的《杏花》《我把你的名字写在诗里》《饮驴》等作品时,只要闭上眼睛静静聆听,一会儿工夫,牛庆国的诗歌就能让你泪溢眼眶。这让我更加体会到,真正的诗歌大家,写的东西都是接地气的作品,都是能够打动人心的作品,都不是艰涩难懂的文字,都丝毫没有对文字的随意涂码或高深卖弄。这一点,无论是做人和行文都值得我们格外注意和学习。

牛庆国曾经说过,他以前的大多数作品都是在乡下的土炕上写成的,因为那里接地气,写东西有灵感。有人评价说,牛庆国的诗歌,往往有一个潜在的对话对象,一如劳作后的农人终于坐到自家的炕沿上,面对老屋子的墙壁发出的那一声叹息,深情而笃定。在这篇《马家窑的光芒》中也同样得以展现。“诗歌是一种美的力量,艺术家的责任是用美的力量打动人。”牛庆国在讨论什么是现代诗歌时,就曾经说“像冷水浇背抖然一惊,这就是现代诗歌。”他认为,诗歌的质量取决于这种冷水浇背沿着脊梁骨震颤程度而定。他还告诫诗歌爱好者,“诗人,首先是人,是人就要说人话,做好人;不会说人话,做不了好人,怎么可能成为好诗人。”他还说:“诗是活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硬写的不一定就是好诗。不要企图做李白、杜甫,不要那样想,写出你心中的感受就够了。真正写出好作品的人看起来都不是高人,而是很普通的人!”

这些话,都一如他的诗文一样,很质朴,很平常,但却包含着让人深思和启发的大道理。

还是想引用刘琼的话来说,生活是密电码,普通人眼里的“12345”,被敏感的作家接收后,重新编码,就会转译成生活的本质。

泱泱中华,历史悠久,文明博大。在社会飞速发展、技术迭代升级、文明相互交融的今天,如何让中华传统文化焕发新的生机活力?《马家窑的光芒》就带给我们有益的启示:只有把准时代脉搏、洞悉社会变迁、创新表达方式,尽可能用妙趣横生、浅显耐读、生活味十足的文字把中华民族优秀的文化展现出来,介绍给大众,才能使优秀传统文化拥抱现代生活,润泽人们心灵,从而点燃大家对中华悠久厚重历史文化的热情,并真正让传统文化成为人们丰富的精神大餐。(作者 刘恩友)


作者:刘恩友 责任编辑:韩燕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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