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菜园

来源:2018年07月06日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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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北方“春脖子短”,我看玉门的春天根本就是“没脖子”。四月过了,天还忽冷忽热,今天穿棉衣,明天得换薄衫,早晨刚脱了毛裤,下午得赶紧穿上。天气变化无常不说,隔阵子还得来场结结实实的沙尘暴,就像今天。透过窗户向外看,天近乎是橘黄色的了,树木在风中大跳着“摇摆舞”,天地间似乎有一群妖魔在兴风作浪。走出去,和风沙来个“亲密接触”,想直着身子走是绝不可能的。若是顺风,一不小心,衣服会从后面卷起来,倒包在脑袋上,让你瞬间成为一个蒙面人。不过,行进的速度是不成问题的,你就是不想跑,风也会吹得你不断地向前跑。所以我们也把这种风叫做“催勾子(屁股)风”。若是逆风,那必须猫着身子向前,倾成登山的模样,好不容易迈出去一条腿,另一条腿怎么也提不到前面去,还常常会被吹得倒退几步。我开车回家,上下车走的路不过百十米,竟也落得土头、土脸,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地方了。

我一边漱去嘴里的沙子,一边听父母絮絮叨叨对话。原来他们在谈论,明年门前的菜园子里种什么。吃着桌上热腾腾的饺子,父亲母亲继续着他们的谈话。我很快听明白了,母亲想要在门前种一些花儿,父亲一开始嫌花儿不耐旱,费水。后来,在我的坚持下,大家达成了协议,花应该种,而且要多种。就这样,我们吃着饺子谈论着花儿的事,种什么花,在哪种,种多少,忘记了屋外的狂风,忘记了漫天的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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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门前有个菜园,其实就是一亩地。以前家里穷,这可就是结结实实一亩地。种过棉花,种过麦子,种过红花,种过辣椒。不管是粮食,还是经济作物,父母都希望多收一点,毕竟它是一亩地呀。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碰上计划生育,父母偷偷生下我的时候,包产到户已经结束了。所以我没赶上分地,家里的地就少。记忆中没有饿过肚子,粗茶淡饭,破衣烂裤,日子将就着过。

上小学的时候,街上开始有人来卖苹果。那时候,苹果怎么就那么好吃啊!家里是没有闲钱拿去买苹果的,母亲就提些筛子下面的秕麦子去换。换来的苹果总是数好了个数,为了多吃两天,母亲一天只给我们吃一次,大的一人一半,小的一人一个。剩下的就被母亲藏起来了,以求“细水长流”。苹果一开始被藏在门背后的蛇皮袋子里,后来塞到了麦子堆里,再后来被埋到了墙角的地窖里。不断换地方的原因,自然是不论放到哪里,都会遭到“小偷”的侵袭。苹果的香味太勾人了,不管放到哪里都是不“安全”的。哥比我大三岁,我认为妈偏心,总把大的给他。苹果拿到手,我们总要对比一番,为了得到我认为的稍大的那一个,我常常使出哭鼻子的招术,一使就灵。可是每次我都吃得贼快,然后就眼巴巴地盯着哥手里的,所以到最后,我总是还能得到哥分给我的三分之一,四分之一,或八分之一。我因此偷偷地乐过好多回,感觉有个哥真好。记忆中,从来没见父母自己尝过苹果,一个,半个,哪怕一小口。但父亲常常念叨的一句话,却让我记忆犹新:要是有苗子,栽几棵让你们吃个够。

那个年月,连水果都很少见,看到果树苗子,谈何容易。终于到了一年春天,队里给每家发了几株梨树苗,父亲赶紧栽到了门前的地周围,还跟乡上的技术员学会了修剪、嫁接等技术。——父亲小学没毕业,他说,只要用心,哪有学不会的。后来,家里就陆续有了自己的枣树、杏树、苹果树,有了一棵梨树上结几种梨子,一棵杏树上结几种杏子的热闹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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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就靠着十亩薄田和几头牛几只羊,供我们兄妹上完了学,成了大家眼里的“公家人”。等我们各自成家立业,父母的负担总算是轻了,用父亲的话说就是“头轻了一截”。但是,父母仍旧放不下他们的十亩薄地,似乎,种地成了他们生命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好久没回家了,那个下午,我买了些水果蔬菜回去。父亲和往常一样,在他的园子里忙活着。门前的菜园前两年也旧貌换新颜了——父亲把它变成了一个正儿八经的果园。三排葡萄架由整齐的水泥桩和木头架组成,四周的果树和其他树木长得密密匝匝。父亲几乎把所有闲暇时间都花在了菜园里,他总说,自己种的,吃着放心。

走进园子,我几乎呆住了!我究竟有多久没有踏进过父亲的菜园了呢?葡萄架上爬满了葡萄藤,叶子油亮油亮地,一串串黄豆大的绿色小葡萄已经成型,看似攒着一股子劲生长着。中间的几个木架上,挂着一些不穿的衣服,吓唬那些搞破坏的鸟雀。葡萄架中间,四四方方一畦茄子,一畦西红柿,正在开花,真正的“花木成畦手自栽”啊。往过走就是闻名四方的花海小辣椒了,小小的叶片上洒满阳光,也争抢地开着花儿。南头并排种了一行胡萝卜,一行葱,横成排竖成行,像拿尺子划着线种的。胡萝卜樱子嫩绿嫩绿的,透过泥土,我仿佛看到了绿荫下橘色的希望。葱叶子肥肥硕硕,直挺挺地站立着,秋天了挖回来,够我们吃一个冬天了。园子西边是一排杏树,有枝条伸向了园外。春天来,会看到“一枝红杏出墙来”的美好景致,现在来,浓密的枝叶间,则是一串一串的青杏。有的单独结着,个头大些,有的四五个抱团,极亲热的样子。青杏个个绿得发亮,看着,牙根处就有酸水冒出来了。等杏子熟了,父亲会爬上树,一颗一颗摘下来,装成箱子带给我们。他的儿孙们为此总是很开心。

父亲侧身站在葡萄架下,腰里挂个布袋,他在摘除葡萄藤上那些向下生长的枝叶和黄色的茎丝,这样,葡萄才更大,更甜。父亲左手扶住葡萄藤条,右手轻轻地掐,然后攥到手心里,攥得多了,就塞进腰间的布袋。父亲边干边指着葡萄藤给我介绍着,这一棵是黑珍珠,个头小,味道甜。那一棵是马奶子,皮薄、水多、早熟……汗水渐渐渗透了父亲的肩背,光阴也顺着父亲的额角偷偷溜去了,只有他心中那份执拗的爱子情怀,却从来有增无减。我站在父亲身边,嘴上轻松闲聊,心里却诚惶诚恐——父亲的养育深恩,我该拿什么来回报啊。

当我转身,我看到刚进园门的地方,父亲种的花儿已经长过了脚踝,有叫千层梅的,有叫格桑花的。总共三四排,花叶茂盛,花茎粗实,有几个泛出红晕的花苞。我分明看到,花儿一朵朵地开了,红的、白的、紫的、黄的……我也分明看到,我的父亲,我的母亲,站在花丛里,咧嘴笑着。他们一个手里捧着黄灿灿的杏子,一个提溜着大串亮汪汪的葡萄。


作者:刘晓梅 责任编辑:黄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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