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椿之事

来源:2018年04月27日字体:

初春的季候里,香椿芽是农家人最热盼的鲜味。

天气渐渐温暖,厚重的冬衣早已褪去,就差穿单衣了。柳树绽放出满头蓬蓬勃勃的嫩绿色,万物赶趟似的穿着新装纷纷登场,农家的菜盘里有了莹莹嫩绿的苜蓿点缀。人们心头荡漾起春天美好的情怀。这季候,这食物,时时提醒,快到品尝椿芽的时候了。可椿树梢上卷曲的叶子总是不见舒展。一场春雨之后,泛着酱红色的椿叶在明媚的阳光照射下,不经意间舒展开来。口味淡了一个冬天的半大小子经过门前的香椿树,深吸鼻子,翘首观察树芽的生长情况。被站在近处慢条斯理吸着烟锅的老人看见,对树下打转的孩子说,还不到谷雨,就想椿芽了?!色淡得很,春风还未入叶。意即叶子的颜色还不深,味也不够。

或者对在臭椿树下打转观察的小子说,看错树了,香椿叶根部是浅绿色,叶梢部是黄褐色;臭椿叶根部是深绿色,叶梢部是灰绿色。香椿叶的边缘有稀疏锯齿,而臭椿叶则没有。无意中,孩子多了一分生活知识。

不会区别香椿与臭椿的人,往往拿一片叶子用手一搓,放在鼻尖闻闻是香味还是苦味儿。更简单的方法,是看叶片数目,香椿每一枝叶片数目总是双数,比如,六对、七对等。而臭椿每一枝叶片数目则是单数,总是在几对之外,上端再多长出一片来,形成六对半、七对半、八对半等。

暖热的春光晒得农作的人困乏,中午放学的孩子们肩膀上搭着外套,懒洋洋地回到家。一听到家人吩咐折椿芽,欢喜地准备工具。长长的竿子前端绑着镰刀,顺着枝条小心翼翼地一勾,要稍留芽薹而把顶芽采下,芭蕉扇似的紫红色枝叶,缓缓落下,肥嫩的叶子上还泛着阳光的温暖,色泽有玛瑙、翡翠的温润晶莹。春风点染的香椿叶子是紫红色,很难见到整片绿色的椿叶,正是椿芽特有的颜色。为了保持香椿浓郁的醇香味,不水洗,只浇上滚烫的水,闷一会。浓郁的芳香味四溢,等待午饭的心情急不可耐。

香椿被称为“树上蔬菜”。农家的第一顿香椿菜,一定是油盐拌切成丁的香椿,作为下饭菜,吃一口,馋气顿消,感觉周生舒畅,忽而有了精神。之后的一两顿吃法,或有香椿拌豆腐,无外乎清淡之类。在城里,人人兴做香椿炒鸡蛋,让我想起儿时的一件事。儿时的农村,生活清贫,鸡蛋是农家人买油盐布料的等价交换物,家家虽有十多只母鸡下蛋,可一年到头吃不上几次炒鸡蛋。我们村里的阴阳爷(会看风水的老人),他老人家的生日在谷雨前后,听说每年过寿时有一道香椿炒鸡蛋这样的讲究菜。邻居家的小儿子缠着他妈妈做香椿炒鸡蛋,他妈妈拒绝说,鸡蛋只能在生日那天吃一个。为此,邻居的小儿子抱怨他妈妈,为啥不把他生在吃香椿芽的季节。

我只吃过一次香椿炒鸡蛋,后悔浪费了二十元一斤的香椿,椿芽的醇香反倒被鸡蛋的腥味掩饰而寡淡了许多,不如清拌那样味美醇厚。忽然明白,由时令的鲜物夹带一种高贵食物,是生活清贫时期人们犒劳自己的善意借口。近日,在微信上看到,那个曾埋怨母亲没有把他生在吃椿芽时节的年轻人,感叹现在的香椿芽吃得早、花样多,唯独差了一味——长长的等待过程。

农人出于对万物的感恩,对自然的敬畏,折椿芽时,不过分索取,尽管“雨前椿芽嫩无比,雨后椿芽生木体”,而要根据树冠,在旁支上挑几株。如果树冠不够大,为了椿树的生长,有一年或许不折椿芽。更不过量食用,每年也就吃上两三回。在我老家,几乎家家备足一年的腊肉,可从未听说过腊肉炒香椿。我曾经怀疑老祖宗不讲究吃还是不喜吃香椿,后来看了一些食用记载的书籍,才知自己的孤陋寡闻、浅薄无知。据《食疗本草》载:“椿芽多食动风,熏十二经脉、五脏六腑,令人神昏血气微。若和猪肉、热面频食则中满,盖壅经络也。”原来,不过量食之事出有因。

关于香椿,先秦文献多有记载。《庄子》有“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之说,故至今仍称长寿者为“椿寿”,古人诗词中以“椿萱”比喻父母。

香椿芽算得上时令名品,在我生活的小城,每年的卖价一斤在二十元左右。可在我乡下老家,自古以来它从未名贵过。只在应季之时,当做一种提香增味的树叶。从未有人特意培植栽种。山野间,随处可见一棵又一棵枝干并不粗壮的椿树孤单地站在田埂或者沟畔,它们是自行钻出地面的,不理会农人的冷漠。可当树干长到一定粗时,往往被观察了许久的一位农人砍伐,用作农具的手把或者架在了新修的屋梁上。但是,山野间的椿树还是一棵又一棵钻出地面,摇曳在阳光下,与风儿对话,等待久飞的鸟儿们驻足,也是景物稀疏的山野间惹人眼球的突兀风景。在暖热的春夏秋之季,农家人往往会在墙脚屋根发现一棵幼小的椿苗,随口说,让生长吧,如果是香椿,吃春芽;是臭椿,以后用木料。农家春盘里的椿芽世世代代香气四溢,增添了一家又一家的幸福自足,传递着祖祖辈辈的饮食情趣。


作者:筱 红 责任编辑:黄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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