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或者故乡

来源:2018年03月30日字体:

女儿去海口求学,西北的孩子,从来没有见过海,突然间看见无边无际的海,突然间与海朝夕相处,令她感慨万端,不久,她就寄来了自己真实的感受:

第一次面对大海,我惊讶水的荒芜。

在我的故乡,一滴水就是种子的胚胎;一湖水,就是一座植物园,就是一座粮仓。

第一次面对大海,我厌烦水的阔绰,到处都是水,全部都是水,怎么挥霍都挥霍不掉。

在我的故乡,洗脸的水,要用在洗衣服上,洗衣服的水,小树眼巴巴地等着。

第一次面对大海,我痛恨水的偏执,我渴望有一只观音菩萨的甘露瓶,舀尽沧海,浇灌戈壁。

……

在戈壁上生活,水是常说常新的话题,一场雨,就能让人兴奋异常。记得有一年从春天到夏天,没有一滴雨,就在人们快要绝望的时候,一场雨不期而至。你猜,人们会是什么反应?那天,所有的人都走出了户外,被狂暴的雨淋得像落汤鸡,但人们还是喊着,叫着,蹦着,跳着,欢笑声和雨水混在一起。

后来,我常常去海南,坐在假日海滩,在咸味的风中,接受海的问询;或者干脆与海融为一体,搏击风浪。那一刻,我与海的共荣共辱,我与海的相濡以沫,真是无法说清楚。

没有见过大海之前,海是一个抽象的名词,像书中所说和歌中所唱的故乡、母亲等等。内心里一直有着诸多的悬念,比如,辽阔的大海,或水平如镜,或波浪翻滚,即使一两只海鸥翱翔海面,轮船的汽笛声震长空,也都是冰冷的,毫无温暖的情谊。怎么会与“故乡”、“母亲”这些熟稔而又贴心的词汇联系在一起。看见大海,扑面而来的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感:如此辽阔的大海,哪儿是人的立足之地呢?一次风暴会淹没多少船舶和渔人?

当我面对大海的那一刻,大陆生活的那种稳定和安全,一刹那就消失了,仿佛海水直冲而来,冲刷掉了我固有的生活常识。新的思想秩序,却没有因为旧的观念被摧毁而支撑人的精神世界,我一下子空洞如海。但真正走进大海,却让我有另一种感受:海水对人的拥抱,就像人回到了故乡,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那种故乡和母亲的记忆,回来了,回来得如此突然,如此迅捷,人的恐慌消失得无影无踪。

记得那次在假日海滩,看见人们纷纷下海搏击风浪,就忍不住跟着去了。本以为海水会像北方的河流或者池塘那样,冰凉的水会激起人一身鸡皮疙瘩。常常是身子在水里冻得发抖,而头部在大太阳下热得流汗。小心翼翼地向水深处行进,戒备在放松,渐渐放松,全部放松,像是母亲拥抱了自己的孩子,大海拥抱了所有的亲近者。那适宜的温度,简直就像是进入了自己的身体。小时候学过的狗刨,这回用上了。扑腾扑腾几下,回头看,距离海滩已经有一段距离了。妻子呼喊着,那情景像是在挽救一个危险的人,我只好浅尝辄止,不情愿地游回来,在海滩上坐着。坐一会儿,就又坐不住了,妻子看我那痴迷劲儿,只好点头应允,说好了只让我在海滩的附近体验体验。如此几次往返,天色渐暗,我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海滩。

回到宾馆,我只觉得这海其实就是人类的朋友和兄弟,也是母亲和故乡。看似冷酷无情,看似野蛮狂放,内心里却是热情似火,包容着天地万物。怪不得,人一旦走进大海,就禁不住流连忘返。

这让我想起了故乡的一片绿洲上一个老太太的故事。这个老太太中年丧夫,一个人拉扯大自己的孩子,孩子成家后,她说死也不愿意去城里住楼房,而是一个人在绿洲边缘的黄泥小屋里生活着。每天,她都要把院子里的五口大缸灌满水。别人都说,老人家,你也喝不了这么多水,把这么多的缸都灌满水干啥呀?老太太说,这水呀,是留给老天爷喝的,老天爷没得水喝,一夏天的干旱,就把地上的粮食全收了,人就得饿死。

每天,老太太用缸里的水,浇灌院子里的菜地,茄子、辣子、西红柿旺盛地生长,老太太把这些菜分给村上的很多人家。然后,每天把五口大缸的水灌满。老太太去世的时候,他的儿子把那五口大缸镶嵌在坟前。装满了水的大缸,在阳光下闪烁着亮晶晶的水光,人们说,那是一片海子。戈壁上,所有小小的水面,都叫海子,海的儿子。

戈壁上的人们对水的珍视,是那样的真诚和执着。小小的水缸,就能直抵大海,直抵海的魂魄,哪怕是海子,海的儿子。

我的记忆中,绿洲的村庄上,水,在人的精神世界里清凌凌地保存着,就像女儿所言:在我的故乡,一滴水就是种子的胚胎;一湖水,就是一座植物园,就是一座粮仓。

的确如此,当我一次次看见大海,走向大海,在浩瀚的大海,我找到了人类的粮仓,我找到了自己心灵深处的故乡。如果让我重新选择一次,我一定选择大海:一艘渔船,一件蓑衣,一身风雨,终身与海为伴,直至把自己的生命融化在大海之中。


作者:胡 杨 责任编辑:黄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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