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蜂记事

来源:2018年03月18日字体:

自由天使

从记事起,庄园周围的土墙上布满了一排排的蜂房,其中有蜜蜂筑巢的痕迹,斑斑点点的蜂蜡还残留在蜂房顶上,依稀可辨。我知道,这里曾经驻过蜜蜂。

有一个夏天的午后,太阳炽热,只听见门外嗡嗡之声不绝于耳,出门一看,好家伙,一群不速之客光临门第,数不清的蜜蜂盘旋在空中,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它们不知从何处来,但它们的目标很清楚——追逐蜂王。此刻,蜂王已经在一群雄蜂的簇拥下入驻一处蜂房,数分钟过后,千万只蜜蜂便真正一窝蜂地涌入蜂房,紧紧地团结在蜂王周围,霎时形成了一个篮球大小的蜂球,拥而不挤,纷而不乱。呼朋引伴的叫喊声也顿时停止了,躁动的情绪平复了,此时的蜂房里安静而祥和。也许经过了长途跋涉,体力消耗大,现在需要休整;也许因为终于找到了一处新家,不再迷茫,不再浪迹,现在正安享新居;也许异地建国,新建秩序,女王正在召开大会,立法制典,发号施令呢,因为,不一刻工夫,便有几只工蜂来到蜂房门口站岗、巡逻。很显然,蜂房内部的制度已经建立,工作秩序已经开始运行了。

蜜蜂是天使。据说,古希腊人把蜜蜂看作是“天赐的礼物”。它的翅膀随意飞翔,飞向哪里,落在谁家,人力无法操纵,全听天命。

蜜蜂是福星。在经济萧条的岁月,在食物匮乏的年代,蜂落谁家,便给谁家带来好运,带来幸福,人人求之不得。那时节,家家户户都在向阳的院墙上挖好了窑洞,筑起了蜂房,打扫干净以待蜂来。可是有许多人家空栽梧桐几十年,就是难引凤凰来。

爱着护着敬着蜜蜂,便是我从小涂成的情感底色。

放下屠刀

秋天来了,天气凉了,蜜蜂的翅膀也不再像夏天那样有力,尤其在阴天或者有露水的早晨,蜜蜂出巢往往飞不多远,飞不多高,只好就近停下脚步,暂歇一刻,重新走路。

昨天下了几滴雨,闲坐阳台,不晓得何时一只蜜蜂从何处入室,嗡嗡叫着,四处乱飞。孩子动作麻利,捡起蝇拍,一击而中。我的劝阻的声音还未发出,蜜蜂已跌落花盆,呜呼哀哉。我不无遗憾地念叨了一句:你的手也太快了。

要是我,就打开窗,放走它——它是我朋友。

人类有好些异类的朋友,蜜蜂要算最忠诚也最有生存价值的。在成人之前,我曾经有十多年的时光是与蜜蜂为邻为伴的,蜂之蜜是我甜蜜的记忆,酿蜜之蜂则是我记忆的苦恼。

辛苦为谁甜

安好家的蜜蜂第二天就飞出巢外,熟悉环境,然后再飞向野外采蜜,飞到水坑边、水井边汲水,从天亮到黄昏,蜜蜂从不歇着,一小时采回来一趟蜜,在卸掉花粉后,又出发了;有时会看见离巢外出的蜜蜂腿上还残留着没有卸尽的花粉。春天,漫山遍野都是花,但比较分散,路途也远,蜜蜂便选择村子附近的梨花槐花,喜欢庄前屋后的桃花杏花,每天能跑十几趟,这是最忙碌的季节;夏末,是蜜蜂的第二个忙碌季。家乡多种荞麦,花开时节,风和日丽,绿叶紫茎托着碎银子一般的繁花,凭空造就一大片一大片粉白的世界,漫山遍野花香袭人,仿佛置身甜蜜王国,不禁放缓脚步,流连忘返;蜜蜂更是嘤嘤嗡嗡,终日碌碌,如醉如痴,沉湎于荞麦花海之中,奔波于蜂巢和蜜源之间。

十天半月的花期过后,采集花蜜的工作进入淡季,更多的精力投入到精细的酿蜜工序。

专业研究者给了我们这样一组数字:一只工蜂平均每天要外出十趟,不停地飞翔七八个小时;要酿造一公斤的蜜,蜜蜂要吮吸三千三百朵花蕊,用上三万三千个工作小时,来回飞行七万四千多次去发现并采集花蜜。这其中的辛苦与劳动远非人类所能及。为此,唐代诗人罗隐很为蜜蜂的辛苦而感动,而感慨,曾作《蜂》诗:

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

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如此看来,如此说来,不爱着蜜蜂的行为——即使它感觉不安全时也会蜇人;不惜着蜜蜂的劳动——即使它是主观为自己;不敬着蜜蜂的精神——即使它是与生俱来的,对于人类来说恐怕也是一种矫情,甚而至于罪过。

带脚镣的舞者

一窝蜂通常约有三万只。一旦数量增多,超过蜂房的容量,蜂女王就会适时孕育出一个新的蜂王,接替王位,而她自己则率领一部分人马新觅巢穴,另立山头。人多分居,树大分枝,是自然法则,蜜蜂王国改朝换代亦属正常,并无大碍,可是,迁居挪窝就出了问题,迁向何方?挪往谁家?人类就要考虑了,如果把新家安在我给它准备的蜂房里,那近在咫尺,抬脚即达,肥水不流外人田,岂不美哉;倘若那蜂王瞄上了别人家的风水宝地,或移情别恋于外村的良田美景,那么,等于把财富拱手让于别人,岂不是一件悲哀的事。谁能坐视不管,任凭这种事情发生呢?

为此,人们做好了主动干预的准备:

一,把蜂房打扫得干干净净,洒扫庭除,虚室以待;

二,准备好铁锹、蜂兜等器具,放在门口,随手可取;

三,派专人值守,观察动静,监视其行踪。

午觉往往不得安睡,得时刻准备着。一旦发现蜜蜂有躁动的苗头,出现纷飞的迹象,一声喊,人马立即出动,蜜蜂围堵战就会瞬间打响。

蜜蜂从旧窝里分飞出来,一般是工蜂在先,蜂王随后,期间有几十秒的时间盘旋,完成集结;待蜂王出巢后,首领先行,蜂群便追随女王高飞远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人们从院子里冲出来,迅速包围蜂房,站在田埂上、围墙边,抄起铁锹,铲起沙土,对着蜂群奋力抛洒,那高高扬起的尘土犹如战场上的硝烟一般,弥漫了半空,迷茫了蜂女王的视线,阻挡了蜂群前行的路径。蜂群遇到了突然袭击,嗅不到蜂王的气味,便厉声嘶鸣,上下翻飞,左冲右突,乱作一团;围堵蜂群的人们也愈发紧张起来,大声喊叫着,频频举锹,不停地扬土,一时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大约经过几分钟的激烈冲突,蜂群被堵截在一个狭小的圈子里,无路可走;蜂王也不敢冒死突围,只得鸣金收兵,败下阵来,就近降落在一棵大树上,暂作喘息;蜂群以为女王找到了预定的住所,便迅速向蜂王聚拢,很快,树杈上就突兀出现了一个大蜂球。

战场上安静了下来,蜂群也安静了下来,几万只蜜蜂除了在战斗中伤亡的,几乎一个不落地回归于蜂球。蜂球看似摇摇欲坠,实则互相牵扯,团结紧密,谁也不离开这个集体。这时,人们带着蜂兜(伞状的草编),攀到树上,用树叶轻轻地撩拨蜂群,小心翼翼地引导蜂群进入蜂兜;再用同样的方法将蜂群导入蜂房。这场“收蜂”的战斗才告收兵。

就这样,一窝新的分离出巢的蜜蜂按照养蜂人的意愿安顿了下来。好在蜜蜂并不计较,既来之则安之,就在老巢邻近的蜂房里安家落户,休养生息,继续造福于人。

当然,也有不如人愿的时候。有时蜂王会先行出巢,一飞冲天,蜂群霎时蜂拥而出,紧紧相随,寸步不离。此时,即使你用真的炮火去围堵,去攻击,后续的蜜蜂也绝不会停下前进的脚步,宁可折断翅膀,跌落尘埃,追随蜂王的目标不会稍作改变。就像坦桑尼亚马拉河边准备迁徙渡河的角马,即便河里有百千张鳄鱼的血盆大口,也必须渡过河去,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面对绝尘而去的蜂群,人们只能望空兴叹,奈何不得。

落红不是无情物

蜜蜂不是宠物,人们精心养护着蜜蜂,不是为观赏,也不是为保护珍稀,其目的只有一个——攫取蜂之蜜,赤裸裸的。只因蜂蜜被誉为“大自然中最完美的营养食品”,其成分除了葡萄糖、果糖之外,还含有各种维生素、矿物质和氨基酸。一千克的蜂蜜含有三千大卡的热量。医学告诉我们,常服蜂蜜对于心脏病、高血压、肺病、眼病、肝脏病、痢疾、便秘、贫血、神经系统疾病、胃病等都有良好的辅助医疗作用,还是天然的美容保健品。

深秋时节,百花凋零,万木萧瑟,蜜蜂无花可采,无蜜可酿,养蜂人便要“割蜜”了,换句话说,蜜蜂的受难日也就随之到了。

这是一个残忍的时刻。天,完全黑下来了,蜜蜂进入了梦乡。割蜜人轻轻打开蜂房外面的挡板,拿手电筒一照,只见半米见方的蜂房被一层层乳白色的蜂巢几乎填满了,密密麻麻的蜂巢里盛满了蜜浆,闪着琥珀色的光;把一个木质的大托盘小心翼翼地从蜂房底部推进蜂房深处,尽量不惊扰熟睡的蜂儿;拿起菜刀,顺着蜂房的顶部嚓嚓嚓连砍数刀,满载蜂蜜的蜂巢裹挟着尚在熟睡的蜜蜂瞬间坍塌在托盘里,恰如垮塌的冰山倾倒于海水中一般,稀里哗啦几声响,蜂房内的万千生物顷刻间被蜜浆淹没,归于无声……

这是一种残忍的行为。割蜜的夜晚黑漆漆,静悄悄;小孩子是不许出来观看的;割蜜的人也似乎噤了声,谁都不说话,只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也许是怕这屠城的罪恶被神灵知晓吧。翌日早晨,蜂房已被封了泥,几只侥幸漏网的残蜂围着面目全非的家园飞来飞去,飞去飞来,嘤嘤啜泣,总也不肯离去——家破人亡,又能去何方?

新生

百千年了,家乡的人们实在想不出良策妙法,既取蜂之蜜,又保蜂之命,只好干着杀鸡取卵竭泽而渔的蠢事,背着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心理重负——至少有我。

直到有一天,一条长途公路通到了家乡,这种野蛮的割蜜方式才得以终止。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是个星期天,第一次骑车上了新修的公路,就在离路边不远处发现了一顶帐篷,周边挨挨挤挤摆了几十个蜂箱,万千只蜜蜂出出进进来来去去好不热闹。原来,他是一个专业养蜂人,才沿着新开的公路从遥远的地方把一车蜂箱运过来的。走进帐篷,外来的养蜂人正准备“割蜜”——我好紧张,又很好奇,远方之人会以怎样的手段屠戮这些生灵呢?

没想到,他在“割蜜”时平淡无奇,不用捂上口鼻,不用扎紧袖管裤管,不用全副武装如临大敌,只轻巧地打开蜂房,取出人工制成的蜂巢板,劝退那些还在蜂巢板上工作的工蜂;把蜂巢板放进一个特制的大容器中,迅速旋转,在离心力的作用下,蜂蜜被甩出蜂巢,汇入大容器;把空的蜂巢板重新放回蜂房;那些被撵走的蜜蜂并不气恼,赶紧跑过来,又是涂抹,又是吮吸,忙着收拾残局,继续酿蜜……

我激动不已——感谢这位大叔,带来了先进的文明的割蜜技术,感谢他拯救了无数可爱的蜜蜂,也救赎了我好久以来备受煎熬的良心——我,和我们,从此不再用那样野蛮的方法对待滋养我们的蜂儿了。

临走,我买了他一大罐儿蜂蜜。


作者:王琮 责任编辑:黄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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