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峪隘口的三个历史坐标——三谈嘉峪关的发展目标

来源:2018年02月13日字体:

玉石山:古代猎牧文明的标志

中国的地理中心在甘肃省会兰州附近,从地理位置看,甘肃是中国的“中央之省”。流经兰州的黄河把甘肃一分为二,坐落在黄河边上的雕塑“黄河母亲”日夜注视着两岸沧桑。河西是一条两山夹峙的走廊,祁连山南连空气稀薄的青藏高原,北山外接腾格里和巴丹吉林沙漠,中间的走廊是中原通往西域的道路。河东是陇山左右的黄土高原,包括兰州、定西、庆阳等地,天水以南是陇南山地和甘南高原。黄土高原的塬、墚、峁上易耕黄土深厚,沃野弥望,是华夏文明的摇篮之一。3100年前,迁徙至此的周部落带来了先进的农业生产技术,在这块用武之地上发展壮大,先从庆阳扩展到陕西岐山,再从渭河流域开启了武王伐纣之举,建立了中国最后一个奴隶制王朝周朝。周朝第四代君王时,中原地区经济发展、社会稳定,周穆王着手西巡河西,拓展身躯。

河西的部族在夏商是三苗,“舜逐三苗于三危”,周朝是西王母,也称西戎、西羌,“羌本姜姓,三苗之后”。西是方位,王有崇拜之意,母是貘的音假,貘是豹的别称,西王母即“西方崇拜豹的国家”。其国王也称西王母,与性别无关,就像历史上的雨师妾、八百媳妇、女真都是国家,母寡是大宛国的国王,并非都是女性。

西王母见于中国最早也是世界最早的地理著作《山海经》,该书《大荒西经》记:“西海(居延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湟水)之后,黑水(疏勒河)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祁连山)……其下有弱水(黑河)之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北山)……有人戴胜……名曰西王母”。同书《西次三经》则记,西王母居于玉山(嘉峪山)。前者说西王母(国家)的疆域是西河走廊的祁连山,后者说西王母(国王)所居之首都是嘉峪隘口的玉山。《甘肃通志》《肃州志》记:“嘉峪山在州西七十里,山之西麓即嘉峪关。一名玉石山,山下有九眼泉”。《敦煌杂钞·嘉峪关》也记“嘉峪山……即古之玉石山”。玉山一名是玉文化的产物。中国的玉文化有8000年历史,远古人玉石不分,把美丽的石头都称为玉,包括遍布嘉峪北山的砚石。巫玉时代、王玉时代之后,分类越来越细,砚石单列不再称玉,玉石山改称金山,元朝又改称嘉峪山,俗称黑山,嘉峪南山俗称文殊山。

《尔雅·释地》记:“觚竹、北户、西王母、日下,谓之四荒。”《竹书纪年》卷八记:“(穆王)十七年,王西征昆仑丘,见西王母。其年西王母来朝,宾于昭宫。”《穆天子传》把嘉峪隘口的玉山称为璧玉山,“天子西征……至于西王母之邦,吉日甲子,天子宾于西王母,乃执白圭玄璧,以见西王母。好献锦组百纯,铻组三百纯,西王母再拜受之。”《尚书·禹贡》《庄子》《史记》《汉书》《搜神记》《淮南子·地形训》等典籍也有玉山西王母的记载。

黑山岩画即玉山岩画,其中的早期作品如温湿友好的生态环境、场面宏大的集体狩猎、整齐划一的群女舞蹈、四鹰拱日的自然崇拜、虎齿豹尾的图腾崇拜等,应该就是西王母文化的反映。另有生殖崇拜作品,应作于更早的新石器时代;宗教崇拜则是晚期的吐蕃作品。

河西玉山西王母创造的古代猎牧文明,与河东周朝的农耕文明同时并存,周穆王是第一个西巡河西的中原王朝国家元首。穆王的出访和西王母回访,首次开启了河东河西的交流。

玉门关:汉唐开放发展的标志

中国历史上曾多次上演边缘征服中心的王朝更迭,然而再度重演的只有甘肃。公元前890年前后,嬴氏部落的首领嬴非子,因养马能力出众,被周孝王分封到“秦”,专门负责给王室养马。当时的秦并非陕西,而是位于今天甘肃天水市清水县境内,牧草茂盛的陇南山地河谷和山峦平缓处是秦人的牧场。良马装备了善战的秦人,组成了强大的军队,其后600多年,逐渐扩大领地,直至扫灭六合,建立了中国第一个中央集权制王朝——秦。继承秦朝疆域的汉,经过几代帝王的韬光养晦,汉武帝开始着手开拓河西。

河西走廊自古是民族迁徙通道。西王母后期,西域的乌孙和月氏先后东迁至此,争斗中西羌退居南山,乌孙败于月氏,月氏又败于蒙古高原强大的匈奴,回迁中亚。匈奴占据河西、西域和河套,威胁汉。公元前138年张骞奉命穿越河西,颠沛流离13年,“凿空”了通西域的丝绸之路。汉夺取河西后,公元前99年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返回,汉“初置酒泉郡以通西北国”,在酒泉西境嘉峪隘口的玉山之门初置玉门关“稽查商旅,验讫关文”,丝绸之路正式运营。稍后置武威郡、张掖郡。太初年间伐宛战争历时四年,开发了敦煌,公元前99年置敦煌郡,敦煌西境置阳关,为玉门关前哨,玉门关为后距,共同防御外部入侵,史称“列四郡据两关”。

敦煌置郡前期,防务仍由酒泉太守负责,调遣“酒泉玉门都尉”戍守阳关,下领各侯官。其中驻防阳关北面小方盘城的侯官是“护众侯”,名“畸”。这里出土了不少汉简,简文涉及玉门关,其中一枚为“酒泉玉门都尉护众侯畸兼行丞事”影响最大。有人认为西汉玉门关就在这里,中外学者争论了一个世纪,成了百年公案。

玉门关初置于嘉峪山,今名石关,史书有记载,地面有遗迹——封锁嘉峪隘口的玉石障、封锁玉门关口的石墙、玉门都尉治所安远寨。据不完全统计,《史记》三见玉门,《汉书》十见玉门关,《后汉书》75年玉门关西迁敦煌小方盘城之前二见玉门关,唐宋文献四见玉门关,指示的方位都是嘉峪山石关,或暗示或明示,有十分准确的地理坐标,没有一次指向敦煌。如汉武帝“使使遮玉门曰:军有敢入者辄斩之!贰师恐,因留敦煌”“军正任文将军屯玉门关,为贰师后距”“肃州又西少北七十五里至故玉门关,关在南北山间”“肃州……又西行一日至玉门关”等。《肃州志》把玉门关遗址称为石关儿或水关儿,把“石门周匝山间才径二十里”称为石关峡或水关峡。上述结论有专著出版,学术期刊上有6篇论文发表,被学术界多次引用,省内外专家参会的学术研讨会上得到确认,有关单位根据市政府批复,在遗址不远处放置了“玉门关”标石。但是,西汉玉门关初置于敦煌的说法仍然流行,惯性使然。

打通了河西走廊,“凿空”了丝绸之路,中原王朝不再蜷缩一隅,开始与广阔的外部世界密切交流,嘉峪隘口是开放西进的通衢,玉门关成为对外交流最重要的窗口。这种交流在唐代达到了顶峰,带动了这里的经济发展,河西存粮占到全国的1/3,富甲全国,“人民富庶甲于内郡”,余粮东运供养京畿。环境也很友好,玉门关至酒泉郡之间的新城乡和果园乡,长满了能遮蔽牛羊的耐旱高杆牧草芨芨草,著名的“西漂”边塞诗人岑参赞曰:“酒泉西望玉关道,千山万碛皆白草”,不像今天千山万碛都是不毛戈壁。但是,戈壁地下埋葬着3000多座汉唐古墓,占地35平方公里,嘉峪关市在新城开挖18座魏晋墓,出土700余幅砖面,画面有各种树木、人物、驿传、农耕、采桑、畜牧、酿造、井饮、狩猎、屯田、营垒、坞寨、穹庐、庖厨、饮宴、奏乐、博弈、出巡、车舆、生活用具、建筑装饰等,实物有丝束、绢帛残片和其他文物。流行全国的小吃烤羊肉串在这里的砖画中找到了来源,《驿使图》则成了国家邮政标志,与武威出土的铜奔马——国家旅游标志为伍。

新城果园古墓群的时限跨越汉、魏、晋、北朝、隋、唐,文物涵盖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生态环境、军事、民族、气候等各领域,堪称玉门关的地下画廊,展示了嘉峪隘口在汉唐盛世的自然和人文,反映了河西走廊在汉唐盛世的农业文明。开放的大国创造了绚烂的文明,这时的甘肃不是穷乡僻壤而是“中国之心”,这时的嘉峪隘口不是边关而是通衢,这时的玉门关不是荒芜之地而是大国的雄心壮志。

嘉峪关:明清锁国自守的标志

甘肃是中国最多元最包罗万象的省份,各种截然不同的自然风光,水火不容的动植物都在这里汇集,各种历史、文化、民族、宗教也在这里交汇、冲突、融合,而且愈多元愈美丽。中国的三大自然区划(东部季风区、西北干旱区、青藏高寒区)四大温度带(中温带、暖湿带、亚热带、青藏高原垂直温度带)五大植物区划、四大动物区划都在甘肃交汇共存。南部山区生活着国宝大熊猫,北部荒漠生长着千年不倒的胡杨林,从单调的敦煌雅丹到七彩的张掖丹霞,从永昌鸾鸟山西大河变换迷人的风光到肃北梦珂宽大的粒雪积累区,从胭脂山下的世界第一大军马场到嘉峪关离城市最近的亚洲冰川,地理环境丰富多彩。历史进展到宋代,中原王朝失去了对河西走廊的控制,失去了丝绸之路,也失去了多元的美丽。然而西方不亮东方亮,比丝绸之路更伟大的海上丝绸之路在此时兴盛起来,以后各朝大都对陆上丝路失去了兴趣,只有一次例外——元朝蒙古骑兵不识水性,沿丝路旧基修驿道、设驿站、置递铺,丝绸之路得以恢复,明朝因之。

1372年,玉门关在嘉峪隘口浴火重生,改名嘉峪关,因为玉石山已改名嘉峪山。玉门关是汉唐开放西进的商贸海关,汉唐的西境远在葱岭以西的中亚,而嘉峪关是明朝西境的国防边关,关外西域是蒙古汉国及其后续王朝的势力。清人《敦煌怀古》诗曰:“明代西疆止酒泉,整师嘉峪欲穷边,风摇柽柳空千里,月照流沙别一天”。嘉峪关前期也对外开放,特别是洪武永乐之间(1368-1424)与西域各国的朝贡贸易尤其兴盛,有一年一贡、二年一贡、三年一贡的,一批多达数百人,朝廷只得限制入关人数,“闻鸡度关”。中国也派使节出使各国。后来败逃漠北的元朝残余鞑靼国时有袭扰,朝贡贸易逐渐冷落,1494年吐鲁番进攻河西,明朝彻底“闭嘉峪关绝西域贡”。守关将士一面对敌作战,一面大修工事,嘉峪关游击将军芮宁战死疆场,以身殉国。战争延续了30年,防御工程修建了121年——闭关次年修大楼至1616年筑野麻湾堡,以替换“十营庄子”小钵和寺——建成了高墙大楼的关城和两翼70公里长城,沿边、境内、境外筑起了11座营堡和256座烽燧——南翼卯来泉堡、兔儿坝堡、塔儿湾堡、黄草坝堡,北翼野麻湾堡、新城子堡、两山口堡、下古城堡,前沿境外石关峡堡、双井子堡、骗马营堡,各营下辖长城一段、烽燧若干,戍卒日夜守望,号称“中外巨防”,立碑“天下雄关”,挂匾“天下第一雄关”。

宋朝兴盛起来的海上丝绸之路,早在汉唐就已开通,只是作用有限,微不足道。两宋时期航海技术飞速发展,海陆逆转,海上丝路逐渐代替了陆上丝路的地位。发展到明代,郑和船队七下西洋之举,标志着中国已达到世界航海事业的顶峰。之后由盛而衰,直到朝廷实行“海禁”,自动放弃引领海上优势,错失大航海时代的历史机遇。

甘肃、河西、嘉峪关逐渐远离了开放的大舞台,曾经在开放时代富甲全国的甘肃河西,陷入落后、贫穷,直到近现代欧洲人乘着坚船利炮从海上袭来,中国的海洋文明重新开启,但是甘肃这个内陆省份则完全与此无缘。民族英雄林则徐路过这里时衰叹:“脂山无片脂,玉门不生玉,荒戍几人家,如棋剩残局”。那么甘肃、河西、嘉峪关的未来在哪里?笔者觉得正是一带一路的大机遇。因为历史已经证明,愈向西愈美丽,愈开放愈美丽,愈多元愈美丽。


作者: 潘竟虎 潘发俊 责任编辑:黄鹏

嘉峪关日报
官方微信

嘉峪关新闻网
官方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