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来泉堡

来源:嘉峪关新闻网2018年02月09日字体:

卯来泉堡

许实

出嘉峪关,向南,向南,沿绵延的长城,过文殊寺山口再十四公里,就望见一道峡谷,祁连山一条伤口,地质的伤口,有雪水流出,滋养草木,繁荣动物。伤口里也流出人马、羊群,引起战争和纠纷,也流出明王朝的忧虑,察合台汗国的痛,卯来泉堡子是一剂膏药贴在峡谷口。

卯来泉堡子像楔子插进祁连山深处,是明万历三十九年,那时祁连山深处广阔的草原上青草刚刚抽穗,鲜花正在绽放,祁连雪山冷冷的,头顶是蓝墨水一样的天空,应该没有白云,白云都堆在地上或者青草里。是长长的长城把卯来泉堡子牢牢拴住,卯来泉堡子这枚钉子又牢牢拴住了羊群。当然卯来泉堡子这枚钉子是钉在肉里的,不是匈奴人、吐蕃人,是蒙古人,察合台汗国的肉里,拔不出来,就让它长在身体里吧。羊从来没有感到疼痛,从卯来泉堡子里出来进去,走过来走过去,来去自如,早晨吃堡子外面的草,下午吃堡子里面的草,夜晚吃天上的星星。之前,峡谷口是无垠的草原,卯来泉经久不息、永不枯竭的汩汩流淌,猪耳朵、蒲公英、冰草、格桑花们覆盖了苍茫的大地,白的、紫的、红的、黄的、粉嫩的花花们洒满草原,蒙古人的牛羊嘴里含着盛开的鲜花,闪着阳光的露水洗净了蹄子,牧人躺在草地上睡觉,翻过来转过去,睡呀睡不醒,悠长的日子在梦里度过。如果是雨天,细细的雨丝落在牛毛草上,湿漉漉的,牛羊披一身雨水回家,站在帐房前等待主人开门呢。想呀,多么美好的日子,可是,当明军掩杀而过呢。

我看到卯来泉堡子,是冬日的一个下午,四百多年来走散的一个部落,像我苍老的父亲,赶着自己的羊群,无数次与暴风雪、寒冷、枯黄的草和琐碎日常搏斗,然后沦落风尘,四处流散,渗入俗世。爱上堡子是瞬间的事情,我爱那惨烈的断墙;光阴削切的豁口;墙上雨水走过的路;风啃噬的裂痕;嵌在墙缝里的鸟窝,温暖着世世代代;围着一堡子的枯草和青稞。堡子是万历的雕像或遗体散落在草原上,是明王朝的力量,似云朵漂浮在草原上空,现在堡子空荡荡的,高大厚重的墙围了一城的虚无。城墙真的很威武,高10.9米,底宽5.8米,还有门楼、角楼、护城沟,125名戍卒和几匹战马,早晨太阳还没有露头,他们就要骑上战马出城去巡逻,去峡谷口,还有更远的肠子沟,又细又长的山沟,被冰雪封锁。翻过峡谷就是汹涌澎湃的讨赖河上游,不知道他们翻越过细长的山沟没,想来,蒙古人走过,流离失所的蒙古人,就把悲怆、血衣、寒凉留在峡谷里。我忽然有了强烈的翻越欲望,想在肠子沟里走走,想被寒风刮着脸皮,那种零下30度的寒。其实,此时此刻卯来泉堡子就在零下20多度,我就在零下20多度,双手浸满寒气,并迅速传遍全身,一种战栗,一种被强烈爱的战栗传遍全身。

站在城墙上,我是大明王朝的一名戍卒,每天站岗放哨守护家园,闲来放牧,喂马,种青稞,拾牛粪,晒太阳,数祁连山被狂风抓伤的皱痕。也在阴沉的天气里看闪电,明媚的时光里看月亮、星星、太阳、飞鸟、摇曳的芨芨草、抽穗的燕麦,也想山外的恋人,想她的身体、嘴唇和耳朵。卯来泉就在眼皮子底下,闹哄哄、充满烦嚣的俗世,贫瘠、荒芜的日子,狂野的日子,老菜梗似的日子搅起心里的沉渣全被滤得清清澈澈。能搅动卯来泉宁静的是太阳、狂风和季节。盛夏,早晨,阳光纷纷坠落,像羽毛浮在水面,卯来泉一下模糊不清,没了个性;另外,狂风掠过,吵吵闹闹、胡乱冲撞,卯来泉经不起这样的砍伐;秋季,草木的五彩语言想急切覆盖一切,卯来泉陷进喋喋不休的舆论漩涡出不来。大多时候卯来泉是神圣的,满湖全是壮丽的雪山。

我没看到卯来泉。卯来泉死亡是几年前的事,像一只羊、一头牛、一匹马死亡一样,脱下一张干皮。不过我情愿卯来泉是失踪、雪藏,被人遗忘,然后孤独地、缓缓地死去。

其实,在遥远的四百年前,庄严、肃穆、辉煌的堡子就是一团星云,被稠密的人群、稠密的牛羊簇拥,可这些都好似流星,一闪而过的绚烂像绽放的烟花,在深黑的天空里燃烧,然后留下满地的灰烬。现在,我眼前是荒芜、破败的堡子和村庄躺在寒冷里、枯草里,牧人和牛羊都去了遥远的夏牧场。夏牧场在红泉堡,要翻过肠子沟,十几天的山路,十几天的转场,十几天里的暴风雪、雪崩、极寒天气,这是牧人和牛羊的苦涩和无奈。现在,卯来泉、堡子、村庄和我都裹在祁连山喷出的雾霭里、雪花里,浸在寒冷里,太阳像白内障患者,草原给人一张枯黄的脸,这是我的惶恐和虚幻吗。

此时,有成群的喜鹊,飞起又落下,蹲在土墙上、屋顶上和枯树上叽叽嘎嘎说个不停,那五彩缤纷、欢快的话语遍布整个村庄,有披一身灰褐色的羽毛,肥嘟嘟的沙鸡,从村庄里出来并迅疾融入枯草里,像羊群拖着肥厚的尾巴,浩浩荡荡奔向草原一样,有薄薄的雪花铺在地上,枯硬的草就长在雪花里,我的脚印也长在里面。冷空气里两缕炊烟是多么奢侈的颜色,还有两个看护草原的人,像灼耀的图画嵌在苍凉、寂寥的祁连山深处。想来,夏季的时候,从峡谷口里、肠子沟里流出的该是如火如荼、闪闪发亮的碧草和美轮美奂的花朵。

(转自《中国财经报》2018年2月4日)


作者:许实 责任编辑:黄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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